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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南冥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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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在纽约写的博回国发现被和谐了,于是又回到这处旧地来写。瞥一眼往年那些碎碎念的小情绪,感觉像是于年迈时遇见旧日恋人,四目间恍惚还有流连,但恰似前世的梦,和现世的风雨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远行久了,短短的回程就像是一本虚构小说,有早已设好的开头和结尾,时间和地点,要见的人,要说的话,甚至可预知的快乐和悲伤。主角虽是自己,却是写给别人看的。

炎热的时候宁可关了空调,只摇一把扇子。贴身的微风和汗水也是好的,身体与四时亲近。晚饭后也不起身,坐着帮忙在饭桌上剥扁豆籽,妈说明早熬了做豆粥。一盆豆子剥了有一个小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时光这样流淌开去,好像日复一日不沾风尘。这是一年里最宁静的时候。

 

夜里大雾。茫茫的湿气浸得夜温软重持,像晾在雨季的绸缎,缝隙里粘着水汽和南方的地气,飘不起来。躺了很久也没能睡下,想起很多儿时的事。我曾一度是个胆小羞怯的孩子。这些年过去,一个人去国离乡,自觉还坚韧静持,然而只有回到这熟识安稳的地方,在没有焦灼的深夜,于母亲的酣睡声里,才恍然得知那个胆小羞怯的影子其实一直不曾离开过,只是它装出一副孤高的架势不易辨识。它小步踌躇,总拖曳着使我不能远走高飞。漂泊本身已是坚定的理由,反是安稳,不能给人勇气。安稳是叫人晕眩的下坠感吧。

 

 

 

满天涯烟云断人肠

 
 
 

上海飞往旧金山的飞机上,始终没有困意,索性掏出本《牡丹亭》来读, 1963年的版本。

第三《训女》中有“做客为儿”一句,典出明吕坤《闺节》:“世俗女子在室,自处以客,而母亦客之。”

读完潸然泪下。

 

白河夜船,已将我泊向异乡。

 

 

 

晚安雨季。

 

 

6月30日 2008年

 

晴空落雨,云飞扬。梅雨大约是要结束了。

阅读的时候精神不能集中。埋在沙发里,一会儿就睡去了。很多天没有写明信片。

对面的阁楼到了下午总咿咿呀呀放些古旧的歌,有时持续到深夜两三点。

打包行李,填写邮寄单,准备下一次迁徙。

 

后天的火车,去苏州听戏。那戏里,是故国旧梦,锦心绣口,绵绵若存。

 

六月结束。心意疏朗。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夏至已过,南方雨水密匝。
在我的记忆中,夏天总都是旅行的季节。
 
 
夏多布里昂在《意大利之旅》中说:每一个人身上都拖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来是在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去。
 
人生也只是一次旅途,路过山川河流、人情物意、爱和忧伤,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抵达一个完整的自我。每一次旅行,我都相信,即便走得再远,最终那扇门必将开在家的门口,等待着迎接一颗纯澈的心。旅行和时间把生命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拉长。中间需要漫长的思省。因为旅途本身并不足以完成人生的丰盛,故而很多人虽四处奔走却往往和世界擦身而过,亦同时成为自己的过客,所以,思省才尤其重要。山花烂漫,月色弥扬,皆将成为故纸上一抹尘埃,唯独思省带来的经验的启迪不能被流年抹去。这好比才情和真知,前者赏心,但不及后者亘古。这个时代城市的内伤在于到处都有小才小貌小情调,人人都谈得点文学电影艺术和时尚,但真正潜心格物者、明明德者寥寥。《大学》里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是为可取。我想,这些年来我所有的旅行,都只是为了知止罢了。前些日在美院对面的明轩里和老何聊天,他说中国人的学养有三境界,其为:思古人,思山川,思天地。所以人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便是旅行的意义。

 

 

Letters form rain

 

 

 

 

六月,我喜欢坐没有空调的车,窗口灌进的风里有栀子花的香气。留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段时光。

 

展览开幕。暴雨。去学校办退学。空下来很多时间可以自由支配。阅读,书法,游泳,以及路途上漫长的睡眠。书法和游泳很像,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气息上,一开始需要控制和耐力,渐纯熟后气息便能自在自如。

 

一年前在纽约结识的朋友路过杭州,匆促地约时间见面。讲起新加坡炎热潮湿的夜晚,曾经那些被风捻碎的惆怅跌进热带的夜海,我再没能找回来。过去很久了。

等过完这个夏天,下一站又要回到纽约。总这样,路途周转,际遇毫无因由,它像爱娇的女子不讲理或故意不讲理,不能为因果律所缚。旅途叫人沉沦,所以我总带上最少的行李。仿佛现在,落定比启程更让人恐惧。

 

 

我有时想,阅读和绘画到底在生活里是怎样的位置。

现事现物可以无限琐碎烦恼,但若能从文明的角度来看现物,或许能如诗人之竹,美人之月,虽是琐物,却能常见常新,质朴中自有洵美。而这种观世的角度正是阅读和艺术的方式可以提供的。

阅读的乐趣在于不期而遇。常常在文字间能邂逅知己,这样的境遇像陌上拾得旧花钿,欣喜万分,知昨日亦有美人从此陌上过,冥冥中觉到一种令人愉悦的联系。

我好买书,有时虽然知道图书馆里有,亦总要去买来,是有一种私心。大凡女子都有私心。犹如故人说,遍路桃李花,人要折一朵插向鬓际。又如走在路上,与并行的人携手便顿生一种亲近,这份亲近不可与人分享。这样的私情在我看来有时天真妥贴,并不觉得是欲求。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人间草木。
 
 
才过完四月,夏天就将开始了。

 

五月天宛若草场地上放飞的红色纸鸢,绚烂晃眼,这般轻盈摇漾让人钦羡却遥不可及。


我想,五月的美在于人间草木皆粘了这世间的情分,故愈浓愈亲,叫人不能割舍。我这一路行来由北向南,每一步都更接近春色深处。苏州的闾阎巷末,柳絮绕转旧时庭院,一两曲评弹消隐处,轻罗小扇,捣衣声声;南山路的高墙外,梧桐小屑飞了满街,催得行人泪眼迷离;三垟湿地的桔园里,白色花瓣若惺忪的梦一般轻扬,淡水河边,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爱极了这个季节空气里馥郁的植物香气。爱极了像这样晴窗展纸,举目便是花影移墙。也爱极了午后的林间小憩,唯阳光与花叶相亲而与人无争。

 

在苏州的头几天住在“浮生四季”,这名字着实美好。后来又搬去“明堂”,是木结构的旧房子,厅堂幽暗,但洁净静持,走在楼梯和廊上木地板就吱吱呀呀地响成一片,安静里倒也添了几分吉祥热闹。开窗但见各家的屋檐层叠,每一户都挨得很近,院榭相接,过去的人情物意之美就在这样的距离里存持着,旧时没有社会而只有人世。即便现在,老街上依然有人以这样的方式生活着,清晨需要沿河走一段路去桥边用票据领一罐牛奶,添一件新衣要由人介绍好的裁缝,自己去绸缎庄置料,找绣娘缝饰,再量身而做。这样琐碎的生活怕是在高节奏城市中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但那些深在其中的人,他们和现代生活其实只隔着短短一条街的距离,之所以没有投入这样的生活,我想,正如庄子游于濠上,其知鱼之乐而鱼不能懂得庄子。三垟湿地闲逛时,看见镇上的孩子三五成群地在街上奔跑玩耍,像小兽般扭打嬉戏,在想,这样的生长才是好的,保持着人性最初的野性和纯朴,在孩子的扭打里,没有对人的疏离与揣测的不安。但在城市公寓里长大的孩子过早粘到了世故的惆怅,警惕并渐渐遗失对距离的安全感。


 

 

 

烟雨平生。
 
 
五月的光鲜背后其实也存藏很多挣扎。无可奈何的漂泊,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每一次启程转折,都将抛弃一段时光和记忆的温暖。即便细心打包所有的行李,仍无法带走流年往事和世间情分的残骸。这些年一直纠结在启程和告别之间,心智和身体的分离,似落花有情而流水无意,所以总也不能靠岸。渴求安宁的心和一直在迁徙的身体剧烈地对抗,为了寻求一个停靠的理由,所以一次又一次迈出脚步。
 
在南山路的最后几天赶上艺博会要稿,一直在房间里画画没有出门。那几天有民谣节,在窗口画着就能听到老狼和叶蓓的演唱会,就在对面的草地上他们唱着那些遥远的清丽和忧伤,一直唱了两天。翻山倒海地把心底被遗忘的时光全又掀起来,我顿然发觉,人生最好的三分之一时光全在那里面,而它们已然过季了。

南山路的小公寓一直住了四年,所有的行李都清空后,一切竟和四年前来时一摸一样,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旧时风月,一切的故事还没有开始,所有情缘还未有初现。年华那样的清澈。


未曾谋面的朋友说引了一段字做签名,我才又想起去年写的梧桐三味,关于南山路的三年。平生是这样,一蓑风雨里留有安宁,一炉烟火旁又存着挣扎,总是往复从萌动的希望起,止于岁除的哀伤。现在看来,年复一年真的并无二致。但细想,生活和画画一样,正是那些力不从心处,才真正是灵魂的出口,因为力所不及,才不得已泄露了真性情。故王维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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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迟迟归

 
                        

 


一天里最好的是第二杯咖啡的时光,不那么匆忙,也不那么浓郁,知道是这一天里的最后一杯,所以尤是要慢慢来喝。秋冬午后的阳光那样好。园子里的菊花正开到盛时,不是春天叶嫩花初的景致,像心思清坚的女子,不柔媚娇艳,但让人看了生出清朗和愉悦。

"何物羡人?二月杏花八月桂;何人催我,三更灯火五更鸡。"这几天常常想起黄宾虹先生临终时说的话,我现在也稍有这样的心情。冬近日短,每天都过得十分匆促,生怕蹉跎了时日,于是很怀念以前慢慢的步调。

这几天己经有些冷了。在想小的时候,有四时佳节,灯市龙船,秋收冬藏那样的热闹,到年末家家忙着置物打扫,一片人生的繁华,如今怎么年末也这样清静寂寥。这个十年里,是什么丢失了?当下的中国人是学了西方的市场和生产,却丢了人世的风景妙趣,学了西方的文化理论,却丢了文明的无限潇湘,学了国际视野,却忘记了以天下为沉浊的大气。
昨天看了MOMA做的女性主义艺术回顾,我不喜欢女权主义,总爱拿身体和性为武器争取话语权,极端强调了边缘身份之后,这种革命反成为另一种对自身的束缚。和谐相生才是最好的。早先波伏瓦说,女性应该与男性建立一种情同兄弟的手足关系,在她那里还是和谐自然的,之后渐渐误入歧途了。中国先前的很多前卫艺术也是这样,为了对抗西方主流话语,拼命强调民族身份,于是所谓的自由艺术反到很不自由了。这些运动都进行得太快,没时间反刍,如同朝菌蟪蛄不能久存。

前阵国画课,老何一直说,要慢,心闲入画。单凡回忆他在汉堡艺术学院读书时也说他做当代艺术的导师常对他说,“慢慢来。”中国人过去做学治国也说要从格物至知起,亦既是个“慢”字。只是到近代,这个字才被遗弃了,于是过程中的诸般妙好也就被忽略了。

陌上花开,可迟迟归矣。
 

 

 

 


 

旅行。

 
 
 
这一篇真是拖了很久才写,从炎夏一直到风起云疏的秋。从芝加哥回来的这些天,生活出奇的安宁,一个人在屋子里一呆就是一整天,也不知心绪的澄澈是由这凉薄的季节起,还是因长途的旅行治愈了闷仄的心。
 
 

 

一直从夏天,走到秋天。
 
杭州-上海-Chicago-Seattle-Mountain Rainier-Kalaloch-Fork-Ruby Beach -Hoh Rain Forest –Mora-Rialto Beach-Lake Crescent-Sol Duk Hot Spring-Port Angeles-Sequim-Port Townsend-San Juan Island-Seattle-Chicago-上海-杭州-温州-杭州
 
这个夏天的故事如此漫长,那旅程从18个小时的飞行开始,因一场暴风雨,抵达变得遥遥无期。于时间的混沌中,无法沉睡,也不能思省。 

 

 
 

 


光阴迢迢,风月无边。

八月央的华盛顿州,夏已淡,秋味正起。我和大米租了辆车,穿过太平洋西海岸的温带雨林,路过冰川下开满鲜花的草坡,时而能听到海水的喘息。看日影流失,再等月华初照,每一天都过得温煦安宁。
 
这样的时光很好,让人找回对岁时节气和植物的微妙感受。风动叶落即能牵心,花开云散皆有情意。在城市呆得久了,这些知觉就要不自觉地流失。
 
回来一个月后我还是常梦见Lake Crescent的lodge。那一晚,路上独我们俩,哼着小调借月色回木屋,那初秋山野里的星斗直要叫最木讷的人耽为之心折。山虚水深,万籁萧萧,似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里吟:“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现世是有这样的美好,这风月之情无关雅俗,亦不是虚浮,是真实能看到闻到的满足感。因有了诸般清欢妙好,所以即便“欢日尚少,戚日苦多”也能不问苦涩辛劳,知难而不退。
 
这一年,安妮在书上写,“要做一个好看的女子,并且相信海誓山盟。” 即便这样也是不易的,若真能够,我亦甘愿。现世有时太轻,让人不能信任。盟誓太郑重,勇气那样的奢侈。
安妮出书的频率稳定,一年一本,越来越趋向素净和日常。对她的文字谈不上迷恋也并非怎样的欣赏,只是觉得脚步的频率相似,所以有时可以相伴。但有一些人不同,像博尔赫斯,在他的书里,书写是可以启迪的,但不与人相亲。写第一本和第二本书都是容易的,但到第六第七本这样的光景便不容易,总是高处不胜寒。需要和自己挣扎,并学会隐忍。因为到高处,写作就变得不是一个人的事了,这是一种无可奈何。其实到哪里都是这样,并不只是写作。这些与旅行无关,是题外话。

 
 

 
 

小镇九月。

因为下了细雨,我们决定不再深入森林。多出来的大段时光,大米和我打算沿路逛逛那些海滨小镇。每一个停留的Town都充满惊喜。九月的小镇,若山野里的秋菊,虽饱满丰腴,摇曳有姿,却总透着淡秀。
 
Port Angeles是个很小的镇,像专是为过路的旅人提供住宿而设的,到处只见motel。我和大米早上出门逛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吃brunch,书店却满大街都是,光有精神食粮。正要泄气返回的时候,意外撞见一家serve lunch的小餐馆,由很旧的木楼梯引到地下一层,店里灯光暗淡,但布置得不无情趣,楼梯边的小吊灯下摆一小件石膏的少女头像,风格似出自罗丹。我要了个Prawn Salad,Prawn是和bacon一起烤的,是这一路上吃到的最棒的虾,后来我和大米都对此念念不忘。等着上菜的空当给大米画了张小肖像塞在玻璃板下涂鸦区里。

 
Sequim盛产薰衣草,只是开到九月,已作寥落状,我们没去农场,但小镇路边仍到处可见那些浅紫色的花朵。路上没什么人,各家的窗台外都开满草花,是不能在城市里见到的鲜亮色彩。四处都能看到卖薰衣草产品的小店,每一家店都温馨安宁有乡野气息。午后两点的光景,Café外面三两坐着些老人还在吃午餐。在Healther Creek挑了一只牛奶糖香味的护手霜给Maggie。大米坚持说喜欢蔷薇香味的,后来还是依了我。

因为第二天要坐渡轮去岛上,我们在Port Townsend住了一晚。房间靠海,有一面朝海的窗户和一个可以看日出的小阳台。家具都是巴罗克风格,带了一个小壁炉和Jacuzzi。Townsend比Angeles和Sequim大,从我们的Inn向西北望出去可以看到山坡上白色的小教堂。旅馆的接待员推荐了一家最好的海鲜餐馆,预约了七点的晚餐,剩下一下午的时间泡了个Jacuzzi,然后和大米在街上闲逛。撞见一家很棒的小店,卖怀旧的书,本子,明信片以及手工艺品。大米给我买了个纸张各异的速写本子,厚度能够我画上一两年。铁皮盒子装的旧明信片挑了两盒,我拿了一盒,他带一盒去纽约,说好了一周寄一张。后来我们离开Townsend,大米一直惋惜没把店里的那几盒不一样的Postcard都买下来,回到芝加哥,大大小小的店找了几家也没见着那样的。如今我和大米每周写信,用的就是Townsend买的卡片,收到的,也装在那个铁皮盒子里。
 
 
 
 
 
 
 
冰淇淋时光。
 
一路上跟大米打赌,总是赌冰淇淋,结果赚了好多。在西雅图吃的Cold Stone的Cheese Cake口味最喜欢。在Sequim尝过Espresso+Cream也很好。冰淇淋是美好的事物,要有足够充分的心情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我十六岁的时候,看到书里说,幸福是冰淇淋的味道,后来每吃到好的冰淇淋,就想起这句话。
 
从芝加哥的公寓望出去就是密歇根湖,刚到的时候有时差,总是天还没亮就醒,于是就在窗口坐着,等湖那头的雾气消了,天也就大亮了。我们只有一次从那湖上过,那天是从Field Museum出来,心血来潮要坐Water Taxi回家,结果船刚开就下起暴雨,把我那丝绸裙子浇了个全透,里外都若隐若现,逃脱不及。即便那样窘迫的时刻,现在想想却也充满了愉悦,因为那时的欢乐毫无顾及,因为是在这样的年华,和这样的人在一把伞下。

 
 
 
 

秋凉入乡。
 
中秋的时候回去南方的家乡。大米和我一样,一直在这里呆到少年时代结束才离开。
我几次说,想看看他中学时候的相片,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校服的样子。没有在他还是个韶秀少年的时候遇上他,有些遗憾。
 
前些年回家,总是往事般般应。想着那些不曾告别的旧友,故去的亲人和青瓦小巷里的年少时光。今年似乎没那么惦念了。庄周云,“送君者皆自厓而返,君自此远矣。”记忆也是这样。去者自去,留者仍留。
 
我一直认为,每一个我遇到的人,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品质,这种品质的识别有的通过交谈获得,有的甚至无需言语。它们中的一些缓慢地进入我的身体,变成我的一部分。我无法确切说出大米教给了我些什么,但能隐隐得知。那是一种切近生活的方式,比如我不厌其烦看王家卫的电影时,他说,看看《饮食男女》吧。
 
 
 
 

梧桐三味

 

 

梧桐三味,一味馥郁,一味澄澈,一味凉薄。这是在南山路住的三年。已经生出某种情结,揣着一把心事又无从说起。这里不是家乡,别处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乡,是一个被抽离的记忆虚核,南山路只是很亲切。现在回故乡反是不觉得亲,旧城改建已经翻得那些旧院老街面目全非,而我每一次回去,因为分明地知道要停留的期限,所以觉得和那些路过的城镇没有太大分别,过几日总就要启程离开的。只是亲人还在那里生息,所以虽每每都是短暂留住,但总归还是要时常回去。

 

平生是这样,一蓑风雨里留有安宁,一炉烟火旁又存着挣扎,总是往复从萌动的希望起,止于岁除的哀伤。我所敬重的,是那些历过这世间沧桑仍能谈到天意人事亦如渔樵闲话的人。

 

书上说,我的手相感情线和智慧线是合二为一了,这样的人多太理智。也许是这种生命里隐藏着的属性,使我有时想要找个让自己歇斯底里的理由都不容易。有什么事是可以奋不顾身的?什么抉择可以义无反顾?

她在书上写,“愿赌服输的赌徒是拥有单纯内心的人,他们做任何事,不需别人的猜测或惋惜,也不自我怀疑。” 这一句我是喜欢的,对爱的态度该是如此。矜持,并不同于单纯。

 

 

 

谷雨-夏至夜

 

 

那一身华彩的裙衫是为了仲夏夜的舞会吗,写在别人瞳仁里的抚媚和自欺欺人的优雅。旋转带来的晕眩即使无法用以抵达,至少可以用以忘却。

看看那些在五月死去的虫子,浮在杯水里照出黎明的残忍。而那在炎热季节盛放的花朵,像业已成熟的女子绽放出赤裸的渴望。这便是已去的五月,细密的汗水和途中女子光洁的臂膀,萎靡的隔夜植物和生息繁衍的虫豸。月光如水,水如天,暮暮朝朝两相照耀。

然后是江南漫长的雨季。楼前芭蕉夜夜声漏。久坐窗前,眼前种种皆是平素,唯雨水铿锵,心思潺湲。有几夜独自在雷雨中穿行,被雷声吓得胆战心惊,突然觉得这夏日亦有荒凉,人生如此,到繁花锦簇时冷不防一夜冷雨两行冰霜,打得一地落荒的狼狈。

夏至夜闷热的开幕酒会。看画亦或看人,来者各存心思,岂有那夏至夜的雷雨帅性。

也不知下站是哪里,粘稠的夏夜十二点,最短的夜还是太漫长。谁谁找到了爱谁谁落单,与我无关,如何总不觉入耳。真不愿去听那样的纷扰,留我在黎明前睡下,等爱人来唤醒。

 

 

Café in May

 
 
 
 
 
我喜欢这样的邂逅和停留,它像是一直在那里,在那里和树们一样安静,等着我经过……
 
五月十二日。立夏过去一周。往夏的记忆却像是已经过去很久。穿过长巷和傍晚摇曳的树影,遇见Café lumiere,没有想一想就拐了进去。随手打开了关于夏天的木质回忆。猛然想起流年旧事,想起那个深夏“雕刻时光”里被风吹开的白色帘子,铁皮吊灯和焦糖玛琪朵的甜美。是不是每次故事将要讲完了,所以才异常静好。像《布拉格之恋》的最后一幕。Thomas开着车,愉悦地驶向浮生的至轻处,那种快乐隐含终结的意义,才没有一点喧嚣。
 
这个傍晚,要了一杯“浮生若梦”。是综合的巴西豆子煮的,在店主的炉子上滚了很久。很庆幸这家店不卖康宝蓝,不然一定要错过这杯咖啡了。店主长得很像兔子的男朋友,留着大胡子,绑一根辫子在脑后。咖啡很不错,没有加糖和奶。甘甜清冽。苦和酸度都很温和。经过舌尖的时候,你知道,这唇齿间的亲密感知和这咖啡的名字如此吻合,就像是旧人,只四目相对,不用言语,已是什么都读到了。又像是爱玲书间那树下女子遇上了对的人,三两句细语往来若露水弹花的轻,却是生和爱的美妙已竟在其中
 
 
亲爱,夏天已经来了。
Sing me a lullaby, like the whisper of season...
 
 
 
 
 

人间四月

 
 
最后一口危地马拉咖啡,结束的四月。
花都开好了,苜蓿弥漫楼前的园子。这一段旅程从惨淡中走来,向着四季的光华,你是打开的窗,带给我酥软的春宵月色。
 
四月开始的时候持续失眠,曼哈顿的长夜,无聊的肥皂剧和总也吃不完的蔬菜沙拉。
岛上的风总是很大,当大风偶然吹开楼间云朵,阳光被裁剪成长幅在街角间如游鱼穿行,一线阳光是如此珍贵以致于需要无数次被玻璃折射才能分到一份,照进他和她的梦想。在匆促的人群里脚步将要逃离身体,身份是影子,疲惫得追随在高跟鞋的尾端。在美术馆逛到体力不支,无数次坐错地铁,一个人旅行的时候,才能意识到原来安全感只有一张地图大小,好在你知道它就放在贴身的包里。唯午后在Central Park缓慢的人流里,在摇篮般荡漾的渡轮上,我才觉得纽约也可以是亲切温情的,而大部分时间,它像一座无法靠近的城。
 
回来的前一天是复活节,从的士钻出头来的时候,见街上飘了细细疏疏的雪。温暖的,四月的雪。十四个小时的飞机,回到我草木华滋的南方,苜蓿光阴,花叶相亲,那种喜悦是和被风吹起的鬓际发丝一样柔软熟悉。而我心里的那些温软,我把它们留在彼岸,带回了坚定。
 
这个四月,一半时间都在途中。一场婚礼和一场葬礼。一次短暂相聚和一次永相别离。第一次画展和第n次毕业散场。有时很累,有时委屈,却从不觉得孤单。经历了从未有过的爱和悲痛,待这一切过去的时候,想世事冷暖都是一瞬,只因一颗心一直微温着,所以一程结束,留下的总都是暖。
 
 
 

又是春风日暝时

 
 
 
这一晚又坐在湖边的旧座上隔窗看远处天际腾起烟火。如此展开在眼前的三月,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吧。
 
晚上散步的时候经过“古涌金门”的石碑,想这个城市年年有三春花事,可那些曾经和这三月一样甜美娇弱的月下女子后来都去了哪里?你需要知道的是,时间的可怖在于,你的羞弱胆怯,也和那被采下供在瓶中的枝芽没有分别,总是要枯萎过期的,有一天,你连流露柔弱的权力都不会再有了,没有人能指望逃遁。
 
最近看古人画论,看弘一旧诗,觉得那些聊以自嘲的绵绵伤怀原来也是这生存的本真面貌。Karl Jaspers有句话大意说,生存本来就是悲剧,正是悲剧才引出生存理性并使其趋向超越。我看了只觉得这话真有杀伤力,冷不防一下就被击中了柔软处。
年初有晓旭出家,被人炒得热闹。旦想多数人是宁可欣赏黛玉葬花的凄凉也难以去爱僧尼拂尘的淡定。尘土谁与乐,不堪冷热情,何以葬花自怜就处处得人称许呢?我倒是觉得拂尘更好。
李叔同出家之前亦作有《落花诗》:

纷纷纷纷纷纷
惟落花委地无言兮,化作泥尘;
寂寂寂寂寂寂
何春光长逝不归兮,永绝消息。
……
这里面也是有黛玉葬花的萧索情绪在,因故,我想对花溅泪是一种境界,但高人必是要从这一境里升华的,其必有深情,却到高处是虽有情而无我的玄心了。花间小词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啼下”是一大步。

昨天下午又独自去潘天寿纪念馆坐了会儿。展厅在二楼,有仄仄的木楼梯通上去。每一次去,那里都空荡荡只我一个人,也没有窗户,混暗沉闷,静得可以听到时间。那些画都看过很多遍了,每次看还是觉得不太一样。他爱画寒鸦蛙石,寒鸦我是觉得不及八大的禅怪,又有古亭枯树,相比却也不及倪瓒的古疏。但我还是喜欢。那些巨幅的松石足两三米高,我看的时候想,这作画时刻,亦已经是在自然的中又一次游走了。

那天看到L.J写四月,觉得要都能像她这样去感知世界生活会多轻快。L是这样美好的女子,在路边见了倒在地上的野花也怜惜得不行要带回家放在杯子里养着,坐巴士看到路边香樟的颜色从青绿到嫩绿到浅棕各不相同,会想“你说它们会不会是忧伤香樟与快乐香樟以及半睡半醒香樟呢?”这样的女孩子真是寻也寻不到了,放在这个粗糙暴露的时代不合适宜。朋友说每个人心里的幸福度是要取决于个人感受力的,若如此,L准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了。

 

 

岁阑

 
  
短松冈,驿道长。此时此地佳期盛酌,管它明日玉楼歌吹声断天涯。
人言极目处艳阳天里点浮云,我行来尽是繁花境中隔流岚,未寻着踪绪,已寥落阑珊。
 
 
 
 

香草罐子

 

 

今天书间发呆的时候突然想,柴米油盐的生活其实亦是要从格物致知开始的。从简单的栽种,置物,缝纫学起,也有另一种快乐。

 

我的电脑边上常年放着小铁盒装的糖果。一月的罐子里装着瑞士香草糖,是用连香报春花,接骨木,夏至草,婆婆纳和百里香做成的,不太甜,凉凉的薄荷味道,即使是在潮湿阴冷的冬天,只要想到生长这些植物的素晴草场心里便也能有一时晴好。

不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可今天一看,装了满满的糖罐子不知不觉就又已经见底了。于是想,这个小铁罐子可以留着到春天栽种用吧。找一些香草的种子。

书上说,“四月种下的种子,到五月便可见细小的芽。六月抽苗成长,在春天的尾巴上渐成香草的模样。七月可采摘,冲成香草茶。八月炎夏,收割晾干,料理时投少量。九月初秋,开出细小花朵。十月结子,细心采收,留作来年生长。”

这样的小忙碌多美好啊,春天开始栽种,到夏天的时候就可以把香草的叶子剪下来做成小冰块,放在柠檬水里一起喝。也可以和菠菜、芹菜一起榨成汁做碧蔬羹,心绪是可以这样像植物在四季里呼吸般的轻。

 

 

 

Sonaten op.2

 
 
 
一月十一  水远山长
 
4:41pm。这氤了水汽的窗子,让我不能远走高飞。
总在日落寒烟外时心事如水。将暗未暗的傍晚有一种被漫射的灰黄色宁静,伴着隐隐闷仄的愁。这样的气氛有如那世上人家有女初长成的忧中带喜,是平实朴素里有淡愁却不哀凉,有耽虑但不焦灼。淡愁来自将逝,耽虑则向着正在逼近的不可知。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就在于这样安静的黄昏里,混沌中放出光明。
 
 
 

一月十二   清人浮生
 
看《今生今世》自然就想到清人沈夏的《浮生六记》,于是又从书架上翻出来读。前者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后者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皆借了男人的笔来看女子,各自有精妙。但我是更喜欢《浮生六记》的和美静娴。
芸,是有爱玲的聪智,又兼有小周的俏皮,秀美的温婉,我看时着实喜爱她,是要这样干净聪灵却不尖锐才好。这样美好的旧时女子若隔庭淡香,撩人在心却遍寻不得。即便是有,也必矜持如高枝,独有那真命的解人才能攀摘。
 
 
 

一月十七  濠濮间想
 
下午和朋友一起沿着西湖散步,这一季的潮湿在所有树枝与岸边的小径上铺了浅浅一层青苔,满眼幽绿可爱。虽然腊梅已经开得满枝,却仍不觉隆冬之意满满。细雨刚停的下午淡雾拢着远山,水天相忘,又难得有友人远致,同游濠梁,顿觉山河岁月无限静好,春虽未至,心已如闲云舒卷。
 
 
 

一月十八  《带一本书去巴黎》
 
这书最近放在床边,每天睡前看一小则,排版、图片包括文字都让人觉得轻松愉快,所以适合催眠用。林达看巴黎,是从读雨果的《九三年》开始的,先有知再有感官碰撞,所以和多数人看的不同,是从“革命”的墙眼里出发看这个城市的文化地图,没有过分绚烂的浪漫憧憬,倒是避免了小资派头的矫作嫌疑。文章写的也像是闾阎巷陌的日常闲步,平实无奇,只偶尔在一些小思考里不痛不痒的到也有几分智慧。才读了三分之一,觉得比他的美国系列好看。
 
 
 
 
 
 

越陌度阡,看彼时彼人

 
 
 
 
 
 
胡兰成此人,政道也好情场也罢,多为世人嗤鼻,无论哪一道,少的都是一个“节”字,而国人爱讲高风亮节,浪荡纵情亦可却决不能容忍男儿无亮烈劲骨。
 
我看他的言语文章,吞吐开阖甚是精彩,字字珠连,是浑然天赐的,却又常常看得气不过,且不去问政道立场,旦想男人怎可傥荡到如此,纵私到如此。五伦五常到他那里全散了架势,百般自在,万种风情,转而又突然无情可比太古洪荒的严寒。字句即清嘉灵婉,又软烂香弥,时而断不顾文法章程,也时而一派娇纵女子的蛮不讲理。伤风感雨是才子无疑,却又身处乱世亦胸无大恨,像个调侃评足的戏外人,慨当以慷的山河之忧全无。如此一个人真是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极妙是他,极劣也是他。唯有一点,他看人看世界,是出于本性的真,所以有超于规则的透。但才子文章不甘寂寞,取巧故作也是自古有之,他亦不例外。
 
但又看到他写爱玲,着实不能狠下心去恨他。爱玲的解人解到这样动情的普天之下除他无再有人。他在爱玲身上觉到的好,全在善可名状的感情之先,全出自宿命中而非时间里,以至读来仿佛日月山河突然都豁然开朗了,还真以为“人世只是历然都在,什么扰乱亦没有”,而这“历然”的清坚便是寻常人世的贞观。既是贞观便是短的,所以不久就有弃离一幕。后人观来,多有为爱玲不平者,叹其遇人不疏,亦舒的《舒服集》里亦有愤然谩骂之词,我却觉得这样的愤然也是平常女子常有的怨恨,反不及爱玲本人来得大气。个人有个人的偏嗜与际遇,男女之事如鞋底之沙,旁人不曾体悟更无可指摘,何况她自己也不曾对他有过深冤大恨,反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自古女子,我爱的尽是文君、爱玲这样坚决亮烈的,不喜班姬长悲黛玉柔肠。张、胡二人的绝佳,在于一样的才气逼人又有一样的天真漫烂。安妮说我们之所以没有爱情,是因为找不到对手,在我看来他俩种种都足以抗衡,是高手遇见了高手所以能“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即便静默也相知。这样的对手相见大概就要学那诗经里互道“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他写到与几个女子相别处我看时也疑他故作,作别之词巧言如三春花事灼灼,似顽童做了坏事还得意卖弄。但即便是疑他浮辞,终还是为文思折服。想到这里不禁自笑,我这一原谅也是女心的痴钝,见了好言好语总还是喜欢。
 
我也不免要拿世人的尺去量他,则叹其人空有才而无大志,空有情而不可长托,足是个小人。他虽自说“原来道德学问文章亦可以是伪的。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到他身上便只成了“其人可废,其文不可因人而废”。然他有他的观看法则,懂得尘世闾阎巷陌的美好,甚至有时是无邪可爱的。似那李后主,爱的是人语秋千庭院深深,不是江山胜极大浪淘沙,二人都不是英雄男儿,却生在要的是英雄的兵戈乱世。当然,这一比也是不甚妥贴的,后主仍算得堂堂君子,而兰成多有小奸小坏,我赏的也只是他的文,而品性则下作。
 
胡兰成归根还是一个民国的旧人,有一颗古雅的文心。非他一人,我看与他侪辈的文章,常羡慕他们与中华千年仍是一脉,不露声色有自然的端庄和凝重,如今寻常儿女虽也将算得江山一代人,却如水上蜉蝣,没有根底再茂盛也觉飘零。而这周遭世界闹闹哄哄,既不是戎马交戈的乱法也不再是鸡鸣桑树巅,狗吠深巷中的闲静,说不好什么滋味。
 
下午坐车经过九里松,见着绿林萧森处露出泛青的旧瓦,想这些地方,也都是彼时彼人走过的,心中突然很是欢喜,也不问与我何干,就又喜欢起这个城市来了。晚上回来无意间在书上翻到有词“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往。”想来就是那种的欢喜了。
 

 

 


梦酣梦醒,载沉载浮,不觉又年关

 
 
 
 
时致十二月,年关已越加紧了。月上半阑残,隔着一窗细冷的星,趁旧茶半温,回头望一眼来路。并不为数得失,只愿再默念一次那些遭逢的感激和幸福,梳开发间重结,以求来春从清正开始。
 
知道做岁月蹉跎之叹也无用,诗言朝朝花迁落,岁岁人移改,现在已经习惯了。
此去经年,路途周转喜忧无数,到了年关再去看,也早非当时澎湃铿锵,所有种种都只是澹澹然一湖碧水,任风再撩拨,也只起些细浪,惊不了枝上的老雀。间或眼前人变作隔岸柳,再是荡漾也不能及。又间或遇着密友新知,煮酒畅谈不亦乐乎。对自己说,相识相别都是命里浮标,风起浪动,总要动摇,不必过于执着。长亭虽好,定要过了,才是下一程。
 
恋旧虽不是坏事何况女心本就耽着,但多了就拖沓生腻。写完这一篇,愿自向前看,不再频回首。
 
 
 
四月的软风抚过古都的斑驳红墙,心如杨絮乱舞,乱了脚步。那一列南下的火车像是开了很久,一直开到春色阑珊,花事了。到现在才明白,四月其实是最后的旅行,之后工作室就散了,虽然大伙儿都还在一座城市,但都各自奔忙,相见的机会实然寥寥。而我这之后停停走走,不觉也已千里。
在后海的酒吧里看见那个独唱的歌手时想,聪是不是现在也还这样一直在酒醉的灯下唱到深夜。那么多年了他还是执意要做歌手,宁要在阳光里倒下不愿于月影中暗香。只是他不知道,时间久了,这阳光也要变得无力的。
 
整个夏天的行程,在九月都一一记下来了,现在不愿再去看那段时光,究竟算不算甜美现在反而说不好。
 
一直到这个秋天,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来真不如想象的坚定。成人世界的规则露出狰狞的面目,我一不小心就打了个趔趄。第一次喝酒喝到胃疼。但是胃疼好了心里就不那么疼了,所以也是值的。那一次,知道能不假装很坚强的小时光也弥足珍贵。
 
从心底里很感激Wilson。也很庆幸这一年遇见了Maggie和哥哥,所以冬天一直过得温暖淡定,焦愁的事都不去想了。最难过的时候有Eleven听我唠叨。有Chaco陪我旅行。还有Sorfan老远从滨江帮我搬大画架。想想我这个人虽然有时乖戾固执又不大懂得关怀,可是真的很幸运。虽然一年里犯了很多错误,却也因此更懂得珍惜,代价是不能去细数的。
 
沉溺与沦陷中的清醒和冷眼,在这一年已经不常有了,和那些稚嫩颤抖的少年时光一样消逝殆尽。酷烈而嚣艳的故事虽然美丽,却不是半饱的庸常日子里可以消受的跌宕。现在连梦也不常做了。
 
 

写着,不觉就到凌晨四点。冬至已经过去四个小时,这是一年中最长的夜吧,但白昼,正在蓄谋膨胀了,从这个早晨开始会有更多阳光溢进窗子。

 

 

 


HELLO WINTER

 
 
 
 
 
十二月的第一天,Holiday season和北风一起到来了。一连半个月都是阴天。
每天经过的咖啡馆橱窗里,开始热闹得挂起圣诞的装饰。坐在白钢琴边的女子换了又换,小礼服的外面加了毛茸茸小披肩,只有在一旁拉大提琴的乐手一直没有换过,永远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永远只是背影。
 
受到红石大叔的启发,试了在咖啡里加Bailey,是最初的爱尔兰映象。似有一股难以企及的温暖,醇厚却不粘腻。在这样的冬天来得正和时宜。
 
因为有一个坚定的目标在前方,所以这个季节虽然仍是孑然前行却走得不慌张。每一天都是一小块渡河的石头,我细数着,踱向彼岸。
 
 
 

 

回家

 
 
 
归途,
是冬雾湿了青瓦
烟云断天涯
 
 
 
 
 

虽西风,不作团扇之悲

 
 
 

晚秋时节过得实在不算好,奈何桥边宿醉良久不曾醒来,归途中看尽凄凉景色,想旧念无益,当浅尝辄止。一切述说皆将成为徒然,因为拒绝怜悯,所以隐忍了之。
“读书随处净土,闭户既是深山”,若耽于这书户之隐,则女子何需作西风团扇之怨。
 
 
去了趟苏州,其实去时只为寻一处陌生之地行走,无所谓目的究竟何处。最好的时光是在那些曲折的巷子里。树影横斜,靠墙的竹竿上被子晒得暖了,发出阳光似曾相识的气味。窗口的菊花已经开到尽头,花瓣细细散散地落在盆子外面。巷口的小店里咿咿呀呀地放着些很老的歌,越加使街巷显得古旧。这小城里的人们虽然有时也热闹熙攘,但总享有奇妙的安宁和独处。去虎丘那天半途下了细细的雨,和Chaco坐在檐下看山间秋雨,等雨停的那当子时间靠着门阑竟也做了个浅梦。
 
 
最近重又看了一遍布拉格之恋,考夫曼把小说拍成电影的时候,“晕眩”似乎更多地被甜美代替了,削减了对作为问题存在的世界图景迷狂状的探究,但光影音乐等视听元素的介入又使电影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小说的言说限度。游戏,梦,思想和时间的召唤诞生了小说的无限可能,电影是这种无限性可能延伸出的一部分。
对于沉重浮生的述说,最喜欢小说结尾处,“她体验到奇异的快乐和同样奇异的悲凉。悲凉意味着:我们处在最后一站。快乐意味着:我们在一起。悲凉是形式,快乐是内容。快乐注入悲凉之中。”相比,更喜欢小说的结束方式,生命之重轻巧旋转着飞升致快乐中。而电影中通向深处的笔直道路多少让人忐忑不安。
那生命之重真是在通向成人方式的路上越加被感知的。也许因为看不到归宿,也许因为单薄,这一路走来我自觉慌张尴尬,像初上舞台的孩子,一双手总无处摆放。生长的方向在与重力作用抗衡的同时,精神世界也在竭力抗争这种向下的强大力量,且这后一种重力增加的速度越来越快。
 
 
下午试了几套伴娘的小礼服,明晚参加哥的婚礼。
回来的途中收到基发来的消息,说还在米兰,让我参加这个冬天举行的订婚庆典。认识十八年的朋友突然说要结婚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心情。感时心里空茫一片,悲欣都言之过简,无奈同学少年转眼将成人父,祝福的话怎么说出口都是轻的,只好又放回心里去。
 
 
这个秋天似乎格外漫长。我一边渴盼着这个季节迅速成为被遗忘的过往,一边又惧怕冷冬的临近。离开杭州的那天下午南山路的梧桐叶子飞满了天空,向西行的路上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眼睛。
 
 
 
 

Double

 
 
 
买两双球鞋。一双白的,一双黑的。
买两个枕头。一个睡的,一个抱着。
买两盏台灯。一盏放桌上。一盏摆床边。
买两只杯子。一只装牛奶。一只装咖啡。
 
如此。一个人过双份的生活。
 
 
 
 
 

始于临水照花的碎想

 
 
 
晚上有些发烧,但还是想写些字。
 
 
一直忙。今天有一会儿闲下来,脑子里就突然闪出那几个女子:爱玲,安妮宝贝,波伏瓦以及安意如。
 
人都喜爱玲“临水照花”,于是就似乎“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为好。”在那样的末世,她抓着最后的繁华真就如烟花样短暂盛放后化作薄烟碎尘散了,后来的时日虽漫长,却再没写出那样的惊世之作,清冷地就走了(但也许并非不快乐),全无节烈的姿态。有一句话我一直是不赞同的,爱玲说,“出名一定要趁早,晚了,快乐也不痛快。”因为早了,太单薄,而这样的快乐总暗藏凛冽。而大凡读她的人总不愿过问那些久长的静谧单调,以让那传奇故事圆满。于是又想到黛玉,算是个小才微善的女子,世人皆怜之惜之,实上对其才情相对淡漠,更甚的是因了她“东风无力”的弱,这是符合东方审美的。而波伏瓦这样的女子我想是决不会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国家的,东方都不能。可待到去看她的传记,看她每一次痛苦和落泪,人们才想起来,她终归还是女子呀。她曾在书信里说,“既然爱情已经无望了,我决定把自己肮脏的心灵交给像男人一样愚蠢的东西:我把自己交给了一辆漂亮的黑色轿车。”正是她的坚韧和智慧使她得不到更多的同情,或者说是认同。而值得庆幸的是,她善且活在西方。安妮的《莲花》在最严热最忙碌的期末看的,拿到书从早上一直看到下午,一口气读完了然后通宵坐在草席上去背《外国美术史》,以一小时一百年的速度从中世纪一直看到象征主义,天亮去学校考试。这大概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冲动之一。从情节和叙事上看,这本书是失败的,看不到障碍亦没有发现和探索的余地。但我想她正在思考,并在试图体悟。言语和动作都开始变得平和(这在之前的散文里早已显现),生,死和宿命依然是她的核心,和过去的态度有些不同却还是看的不够深。从这一点上看博尔赫斯和卡夫卡之所以成为大师而上述皆不能就在于后两者是将这些无从言说又不及回避的问题像“水消失在水里”“树叶消失在森林里”一样,让你确信它在,却又无法拾捡出来,不露声色地将人铿锵击倒。安妮的小说里,依然在细节中透露出无法释怀的恋物情节(这和卡夫卡那些古怪的细节描写是不一样的),在这样的时代背景里也无可后非,何况是个女子。但不得不看到这些小情调变成大气候印在那些80后孩子的黑色温柔乡里,同样明媚的疼痛忧伤,情节相似的华丽颓唐。我之所以想到安意如,是觉得她是80后写手里略有些不同的一个。这样的年纪,不得说她的文章里有多少气宇非凡,偶尔露出的率真倒是我喜欢的。起初读她的《看张》有些意外,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写的,看到后来,再看她关于纳兰词的小评,渐觉得还是底气不足,写起来流于情绪的多,犀利张稳的少,但她是企图站得更高一点去看的,人文关怀的意识毕竟是有了,为了这一点,也是值得称许的。
 
上次跟朋友去逛商场,发现自己在那里简直是个白痴。倒是日渐对植物志,昆虫记很感兴趣。单就这一点看我倒既是个虚无主义者又是个极端的现实主义者。
 
 
写到一半的时候下了场雨,这会儿又停了。对面公寓的窗还亮着灯,自从看了《审判》之后,我总想,那窗子里的人是不是也在张望,谁也说不好,那莫名其妙的审判是不是早已在某处开始了。

玉树后庭花

 
 
 

在这样雨打芭蕉的凉薄里听肖邦,才是好的。那夜曲在月白的夜里听,反而觉得太漫浪,不和时宜。
 
昨夜一直读到三点。像是回去了高中时代,一拿到新的小说就兴奋不止,一本书毕一口气读完了才作罢,将身边紧要不紧要的事儿都一并先搁了。那时候,有小茜陪着一起读,读完就躺在夜色里聊书中种种。现在觉得这也变得十分奢侈了。
 
伤秋果真是为别离而至的,在这样的秋天,爱玲走了,顾城走了,傅雷也走了。而我隔了数十年再去寻他们的踪迹,从繁华锦簇看到花落人散两阑珊。无奈都是三生石下的蜉蝣,再亮烈的到最后也都婉从了生死。一人有一人的活法,与其如徽音般做个才情婉转的淑女,还不如爱玲,三毛般虽“寂寞身后事”却活得真。
安意如有句话说得好,“女人,往往是为了爱而逃离,有时候也为了自由。但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从此地逃到彼地,意义不大。”
 
说是生活在别处,其实别处也是贫瘠尴尬。
 
 
 
 
 

下午三点的美术馆

    

 

     Omar Galliani 的画展

她红色的呼吸
闪出光芒
撕裂了可恶的纯真
睡着了
神秘主义者的火焰
被淹死的私生活
又开始在暗处生息 
 
 
 
 

Fang L